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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之上 生生不息
——那曲市尼玛县藏羚羊“大产房”的守护与见证

发布时间:2026-07-29 作者: 来源:西藏日报

镜头拉远,是绿意渐起的羌塘腹地;镜头推近,是尼玛县草原上密密麻麻涌动的褐黄色身影。

“尼玛”,藏语意为“太阳”,这座以“太阳”命名的县,是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地,此刻正是全国最大的藏羚羊“产房”,5月至7月产羔期内,县域藏羚羊种群已突破20万只。

2013年,陕西省动物研究所科考团队在那曲市尼玛县荣玛乡,发现藏羚羊第一大产仔地。目前该区域藏羚羊的种群数量已达12万只以上。

此外,尼玛县阿索乡还有一处著名的藏羚羊产羔地——最德草原,这里是常年“定居”于尼玛县境内的藏羚羊产羔点,藏羚羊种群数量已超过3万只。

但,这片土地要讲述的,远不止这些数字。

守住干预边界

盛夏的最德草原,清风拂过浅绿草甸,多条溪流发源于此,穿梭在平均海拔约4700米的开阔高原之上。

阿索乡吉鲁管护站,便扎根在这片生灵繁衍的热土上。

“这是从‘磨磨鲁果’河里救回来的。羊群过河时,这只幼崽陷进水里,出不来。”在吉鲁管护站小院里,副站长嘎玛朗多半蹲身子,手捧奶瓶,小心翼翼地给一只刚出生不久的藏羚羊喂奶。

这样的幼崽,站里每年都要捡回几只,喂养三四个月,小羊长出厚绒毛、体魄强健,便会自己回归种群。

羌塘高原的生机,温柔与残酷共生。陆地有狼群、雪豹、猞猁等天敌潜行伺机,空中鸟类盘旋窥探,时刻考验着新生幼崽的生命力。

“地面天敌,我们能驱赶;空中的威胁防不胜防,时常有落单幼崽被叼走。”无力与心疼让嘎玛朗多眉头微蹙,“刚参加工作那会儿,看到这种场面,心里就难受。”

老人们劝他:“不要太伤心,也不要试图去改变。它们今日在这里叼走了一百只,来年这片草原便会新生一千只。”

嘎玛朗多眉头舒展,“最初我只当这是宽慰的话。后来我懂了,这些话是高原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万物存亡兴衰,皆有自然规律。守护生命,更要敬畏、尊重自然,守住干预的边界,才是对这片土地最长久的守护。”

这份通透,刻在他布满伤痕的双手上。

29岁的嘎玛朗多,双手的纹路里欠着洗不掉的黑渍,手背上长短不一的疤痕微微泛白。

他轻轻摩挲右手上一道稍长的疤痕,“三年前,有只雪豹闯进乡合作社羊圈,咬死了数十只羊。”

嘎玛朗多和四名管护员闻讯赶到,计划将雪豹装进笼子、安全转移到深山栖息地。但在抓捕过程中,雪豹狠狠咬住了他的右手。

“当时就是一个洞,血往外冒。”嘎玛朗多轻描淡写地说。

“害怕吗?”

“不怕。”他没有一秒停顿,眼底漾起更深的笑意。

“不痛吗?可能危及生命,也不怕?”

“痛!前半个月,晚上疼得睡不着。”面对记者的追问,他语调陡然提高,随即又缓和下来,“但不害怕。那一刻,雪豹比我们更恐惧。它理解不了我们的善意,只能凭着本能自卫。想到它的慌乱无助,我只惋惜我们无法沟通。”

近十年管护生涯,嘎玛朗多见惯了草原物种竞争的残酷,但他的守护一向平等。

“在我们眼里,所有生命没有差别。见到需要救的,就救。”他补充道,“但动物的世界,我们不管,也不该管。”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份有度的守护,有了最直观的回响。

今年7月,陕西省动物研究所科研人员到阿索乡藏羚羊产仔核心区域开展动态监测,结论清晰:高寒草甸生长状况良好,为藏羚羊产后恢复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和水源保障。

人为守护托底、自然节律存续,“太阳”之县的高原沃土,正年年见证藏羚羊种群的繁衍壮大。

筑就繁育港湾

2015年起,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优化管护架构,一所所标准化管护站扎根荒原,专职管护员正式上岗值守。藏北高原织就起一张网格化、全覆盖的生态防护网。

彼时,嘎玛朗多主动报名,成为保护区首批管护员之一。

这份坚守,是个人初心,更是家风传承。

在专业管护体系建立之前,草原上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动物。嘎玛朗多家曾救助过一只走散的小藏羚羊,一起相处近四年。

“阿妈在院子里给它搭了窝,每天都喂鲜奶。久而久之,它只认阿妈,只吃阿妈喂的东西。”嘎玛朗多介绍,长大些后,藏羚羊白天外出,傍晚准时归来,成了家里特殊的一员。

可野生动物,终属于旷野山川。某天傍晚,熟悉的身影迟迟未归。嘎玛朗多的母亲日日等候、四处打听,在草原上反复寻觅,一个多月的等待无果,才慢慢放下牵挂。

这段儿时记忆,在嘎玛朗多心底埋下了守护生命的种子。

一代人的朴素善意,一代人的初心接续。

如今,尼玛县建成11座管护站,135名专职管护员常年奔走巡线,打击盗猎行为、救治受伤动物、修复栖息地,把生态保护的职责落实在每一处角落。

驻守在荣玛片区的措罗木管护站,在藏羚羊迁徙季来临前便要忙碌起来。

“每年藏羚羊都要跨越‘森隆’河进入无人区深处产仔,返回时幼崽容易陷进河里。”措罗木管护站副站长阿旺罗珠说,“早些年,管护站每年要救助四五十只落水幼崽,后来我们在河上搭建了近5公里的简易桥梁,现在每年救助数量不超过20只。”

针对藏羚羊迁徙、恶劣天气、人兽冲突等各类情况,尼玛县各管护站开展了形式多样的救助措施——在不影响藏羚羊迁徙路线的前提下,在途中一些较宽的河沟上架设木板便道;救助落水的藏羚羊幼崽,悉心喂养至成年后放归无人区;在寒冬大雪天气,调拨饲草料投放到野生动物出没较频繁区域,确保藏羚羊、野牦牛等食草动物食物充足。

在藏北更广袤的土地上,“天空地”一体化的立体监测网络系统正在运行。卫星遥感、无人机航拍、地面定点观测相互配合,全天候守护藏羚羊迁徙路线与栖息地。与此同时,那曲市依托“生态管护+就业惠民”模式,越来越多的牧民被选聘为生态管护员,变身“草原守护者”。

从牧民自发的温情守护,到管护队员精细化巡护,再到科技赋能的全域管控。一代又一代高原人坚守在这片太阳之域,以细碎善意汇聚成守护力量,为20万只藏羚羊筑起安稳的繁育港湾。

见证生命奔涌

深耕尼玛县宣传文化系统21年,深入无人区记录藏羚羊迁徙、产仔盛况,是达瓦多吉近十余年里最庄重的“夏日约定”。

“一直都多,而且最直观的感受是,每年前来产仔的羊群数量都在增加。”当被问及荣玛片区的藏羚羊种群状况时,达瓦多吉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

他的手机里存着今年刚拍下的画面,长焦镜头拉近整片山谷,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影晃动,远看如一片涌动的褐色潮水。“说实话,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甚至有点密集恐惧症,满山遍野,全是反光的羊背。”他笑着形容那种视觉冲击。

但这份“不适”很快被“拍摄的舒畅”代替。达瓦多吉说,在无人区的旷野上,成群的藏羚羊奔涌而过,两公里外就能听见它们蹄子叩击大地的“呜呜”声,低沉如闷雷,竟将无人机螺旋桨的嗡鸣完全淹没,拍摄不会惊扰到敏感的生灵。

十余年间,达瓦多吉每年至少3次深入无人区,每次驻守约半月。前年,他第一次拍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藏羚羊;去年,这个数字变成了五只;今年,他记录下了长达22分钟的藏羚羊产仔全过程。

“这在藏羚羊中算难产了,正常几分钟就能完成产仔,以往我们在茫茫羊群中很难发现。”那些转瞬即逝的生命初啼,被达瓦多吉定格成永恒。

日复一日地观测拍摄,藏羚羊的细微差别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雌性藏羚羊返程迁徙时,身上的皮毛会微微泛红。”

达瓦多吉说,当地老人口口相传,每年首批抵达荣玛片区产仔地的藏羚羊群,约百只规模,且必有一只雄性藏羚羊领头开路,后续陆续抵达的羊群,则全部为待产雌性藏羚羊。

谈及无人区的工作生活,达瓦多吉笑意温和,对比今昔满是感慨。早些年进山条件简陋,没有固定居所,团队只能借住牧民家中,食宿不便、物资匮乏,艰苦是常态。如今借住在管护站,设施完备,物资充足,随身携带的卫星电话,也为无人区作业筑牢了安全防线。

“现在完全不觉得苦了。”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真正苦的是那些管护员,我们只是旁观者,他们却是守护者。”

藏羚羊迁徙之路危机四伏,狼群、棕熊等天敌始终潜藏在周边。每一次羊群迁徙,管护员都会沿线巡护、动态值守。一旦发现落单、体弱的小藏羚羊,第一时间驱车救助。如今管护站摩托车、皮卡车的普及,大大提升了救援效率。

但自然法则终究难以完全干预,部分体弱、残疾的幼羊,终究难逃天敌捕猎的命运。

“这是大自然的优胜劣汰,虽然看着残忍,但也正是这种自然筛选,让藏羚羊种群不断优化,种群得以良性繁衍、代代强盛。”达瓦多吉说。

从青丝到鬓角染霜,达瓦多吉用无数个盛夏的荒原坚守,见证着藏羚羊种群在这片以“太阳”为名的土地,岁岁繁衍、年年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