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季,我到那曲东部的嘉黎去调研城乡建设项目完成情况。一早我们便出发,车子沿青藏公路向拉萨方向行驶,不久便向东转入了305省道。这条柏油路面平坦宽敞,黑得发亮,一直向东往嘉黎县延伸。
随着车子的行驶,我们逐渐进入了空旷的无人区,海拔逐渐升高。孤零零、黑黝黝的柏油路在黄土荒草为主色调的无边旷野上,显得格外寂寞。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刚刚还悬挂在眼前的蓝天白云,不经意间开始阴云密布,犹如戏曲表演上一幕演完进入下一幕,只是更换场景幕布动作过快了些,就像看川剧的变脸,令人目不暇接。
在阴云密布下行驶了十多分钟后,天上竟开始下起了雪粒,嚓、嚓、嚓地砸在车窗玻璃上,黝黑的柏油路上无数白点在欢快地跳跃。经验丰富的司机也放慢了车速,握紧了方向盘,由于气温低,藏北的这种雪粒不仅坚硬无比而且很难融化,下在坚硬的路面上,车子很容易打滑。
过了一会儿,雪粒停了,但车前随即飘起了雪花。好像下雪粒只是一部乐曲的序曲,暖暖场子,到了下雪才进入主曲,但中间的起承转合可谓是无缝对接。起初雪花只是三三两两,随后渐渐地雪下得越发大了,车子如同穿梭在一群纷飞乱舞、无边无际的白色蝴蝶之中。
根据藏北气候特点和在那曲工作数年的经验,接下来定然是大雪,甚至暴雪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这样的话行车难度和风险就比较大了。就在我们感到担心时,峰回路转,车子绕过一个山岗后,雪却骤然间变小了,眼前豁然一亮,宛然进入了一个洁白晶莹、美轮美奂的冰雪世界。看了下百度地图定位,原来我们已经到嘉黎县境内了。
这时地面上雪厚约一厘米,雪的密度虽明显降低,但仍不时有雪花掠过车窗,根本不像是要停下来的样子。由于雪下得疏了,能见度明显提高,此时的眼前,山峰更显错落有致,山上的积雪均匀地铺着,道路两侧的山顶看起来不高,天际线一律是弧形的,下了雪后更加清晰,犹如用白色的粉笔在蓝天这块黑板上划出的曲线。道路两旁、远近山坡上,还出现了一丛一丛的灌木,灌木仅一米来高,树冠上铺着半寸厚的雪,树身的绿色却露在外面,极像是捉迷藏时躲起来没有藏好而不小心露出花棉袄的可爱的小女孩,在冰天雪地之中,真可谓“万白丛中一点绿”。
藏北那曲是四季都能下雪的,特别是冬春时节,下雪更是家常便饭。我亲历过最大一次下雪,一夜之间竟下了一米多厚,深至淹没大腿;夏天也下雪,记得那年来那曲援藏时刚好六月份,车子一进入地委行署大院就迎来了一场小雪,宛若给了我一份难得的“见面礼”,让我这个自以为见过不少世面的江南人目瞪口呆。元代剧作家关汉卿若是到过那曲,写《窦娥冤》时,定然不会将“六月飞雪”作为窦娥冤情的佐证的。只是夏天的雪太薄,停留时间又太短,阳光一照就很快消融了。
冬天的雪太厚则行人难至,夏季的雪太薄则难成景观。但这场雪却让我感到有点惊喜,似乎找到久违的江南下雪的感觉了。
雪下到寸许厚时,竟戛然而止,仿佛越剧演员在表演抒情优美、委婉细腻的唱段时,突然把声调拉得很长后再顿挫下来,等待观众的回味和骤然响起的掌声一般。这时的天色已蓝得没有一点雪花的迹象,白云像一堆堆洁白的抹布,把天空擦拭得一尘不染。车子在雪景中缓慢地颠簸行进,犹如穿行在画中。这应该是我经常在古诗词或是传统国画中所看到的样子,我首先想到的是柳宗元的绝句《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与此时此景最是贴切不过。又恰似元代画家黄公望描绘江南雪景的《九峰雪霁图》,不直接以白粉敷色,而以大面积留白突出积雪质感,让人体会到江南雪霁后万籁俱寂的氛围。这时天地间静寂无声,一草一木都凝神屏息,仿佛浑然忘我,只有我们这一辆车如孤舟般在河流中劈风斩浪前进。
这场嘉黎的雪正逢秋季,像是特意为改变我对那曲冬天和夏季下雪的印象而下的。大小拿捏得恰到好处,气温也不算太冷,风显得若有若无,雪下得漫无边际,如藏族少女即兴跳起的民族舞蹈,长袖挥洒,恣意奔放,这便更像江南的雪了。难怪嘉黎县会被称为“藏北的江南”,连下雪也临摹着江南的风格。
老舍先生曾在《济南的冬天》中有一段描写济南雪景的句子:“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嘉黎看来也是受不住大雪的,谁让它是藏在藏北的“江南”呢。但是这种去嘉黎途中遇到下雪,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而我却能不期而遇,不能不说真要感谢上苍的照拂了。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车子穿过了这段雪中行程。只感觉那段雪景流逝得太快,实在还没有看够,我的视线依然沉浸在那幕逐渐远去的洁白当中,直到脖子扭得发酸,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蓦然回首,一幢一幢藏族风格浓郁、高低错落的楼房,鳞次栉比地在我们眼前展现出来,紧接着组成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城镇,原来是已经到了嘉黎县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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